博客日记

低矮的阁楼,是兄妹玩结婚离婚游戏的地方。

低矮的阁楼,是兄妹玩结婚离婚游戏的地方。

杰若和蕾贝卡在一次痛苦的纷争后,变成了兄妹。他们各自从不同角度见证了这场纷争。杰若在这栋房子,蕾贝卡在另外一栋。两年火辣的争执吵闹,相容,重修旧好,一再破裂又一再和解,极致的羞辱与排斥,构成了他们各自窥看到的荒谬戏码。

这两段糟糕透顶的婚姻里,除了他们俩,没有其他孩子。在最后一次充满火药味的争吵结束,谈到孩子的归属问题时,双方意见竟出乎意料地一致。庭上认定,两位当事人的决定要比离婚法庭的裁决更为妥善。杰若的父亲,在整场事件中是无辜的一方,他同意为了方便起见,杰若应该跟他母亲同住。蕾贝卡的母亲,同样是无辜的一方,声明自己不适合继续抚养这令她作呕的婚姻所留下来的孩子,并且宣称她也不可能再继续在那栋属于这段婚姻的房子里住下去。她表示自己已有自杀的倾向,在那熟悉的环境里只会使情况更加恶化;为了孩子好,她宁愿承受失去孩子的痛。「她处心积虑。」另外那女人坚持这幺认为,最后发现事实并非如此,于是便成了定局。

一个暖和的星期三下午,追名赢得了达比锦标赛大奖,也是在那天,杰若的母亲嫁给了蕾贝卡的父亲。婚礼过后,他们四人排排站,瞇着眼迎向强烈的阳光,有人在替他们拍照。两个小孩年纪相仿,杰若十岁,蕾贝卡九岁。杰若黑髮,非常瘦,戴眼镜。蕾贝卡留有一头红髮,围着圆圆的小脸蛋。她的眼睛明亮,带点深蓝。杰若的眼睛则是褐色的,带点严肃。

两人对彼此的观感很中立,既不喜欢也不讨厌:他们对彼此都不甚熟悉。杰若在这栋原属于蕾贝卡的屋子里,是个侵入者,但比起母亲的离去,这实在算不了什幺。

「他们会习惯的。」婚礼结束后,蕾贝卡的父亲在一家小餐馆里轻轻地说。

看着安安静静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,他的新婚妻子说希望如此。

他们确实做到了。两个无计可施,必须和睦相处的人,成了彼此的同伴。他们怀念过去;怨愤和失去拉近了两人的距离。他们聊着每个星期天都会去探望的那两个人,那两个曾经举足轻重的人,现在不但被打败,甚至连位置都被取代了。

屋顶上,原来的阁楼已被改造成一个低矮的房间,有落地窗,以及一路延伸彷彿没有尽头的拼花地板。墙上有褪了色的浅黄樱草花图案,洒落的阳光几乎让蒙上灰尘的拼花地板成了白色的。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。狭长而倾斜的天花板上,垂挂着两个光秃秃的灯泡。这个无人之境是杰若和蕾贝卡玩结婚离婚游戏的地方——这是他们的祕密游戏,只要有人进来,两人就立刻闭嘴,以礼貌优雅的模样来掩饰他们的小把戏。

蕾贝卡想起母亲在午餐时痛哭,她在为蕾贝卡舀豌豆时,突然崩溃了。「怎幺了?」蕾贝卡问,看见母亲猛的离开餐桌。她父亲没答腔,却也离开了餐厅,过一会就听见争吵的声音。「你在逼我恨你。」蕾贝卡的母亲不断尖声嘶吼。蕾贝卡觉得隔壁邻居一定听得到。「你怎能如此对我?你在逼我恨你?」

杰若走进房间,母亲正在擦脸霜。父亲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他两手背在背后,一只手紧抓着另一只,彷彿在竭力压抑什幺。杰若害怕地走开了,他这短暂的出现完全没有引起大人的注意。

「想想孩子吧。」蕾贝卡的母亲转为恳求的语气。「为了孩子,请待在我们身边。」

「妳这恶毒的贱人!」暴怒的气话从杰若父亲的嘴里迸出。他的声音古怪,双唇无法克制地颤抖着。

这些在当时看似一了百了的场景,事后一一被这对置身事外的新伙伴审视着。少了怨怼,没了痛楚;无情是他们的救星。靠着电视上各种资讯,一个不伦恋的世界就此在空蕩蕩的阁楼里拼凑成形。「想想这个孩子吧!」蕾贝卡模仿着,杰若摆出他父亲骂母亲贱人时的嘴脸。有趣的是,这对不知检点的男女,现在竟是那样的一本正经。

「我真想不到怎幺会发生这样的事。」杰若扮演的这位丈夫,说话声音很没说服力,不过该有的样子还算过得去。「真想不到我当初怎会这幺蠢,娶了她。」

「可怜的女人,那不是她的错。」

「就因为这样才会出事。」这句话出自一部黑白老电影,经常被拿来套用,因为他们喜欢这句话的味道。

到了要上演爱情戏的时候,因为不知该如何搬演,只好轻声咕哝地胡说一通。他们在阁楼里胡乱走着舞步,假装是在舞厅或夜总会,还给舞厅取名为红宝石,夜总会叫做夜光光,这些名字都是从霓虹招牌上看到的。他们还给酒吧取名叫做蜜蜂膝盖,蕾贝卡说这是最适合酒吧的名字,虽然那本来是间袜子店。他们还给一家旅馆取名叫做闪亮大饭店。

「那种烂旅馆?」杰若的父亲就是这副不屑的口气。「得先在门口缴钱,做一夜情生意的那种烂旅馆?」

「当然不是,」回话就是这样,「是很大间又豪华的。」

杰若和蕾贝卡在楼下看电视剧时,戏里的怨偶总是吵个没完,而那些场景他们都曾亲眼见过。出轨的那一对总是出现在停车场,或大清早在无人的荒地里幽会。

「天哪!」蕾贝卡看着萤幕上的情节轻声惊呼。「他把舌头从她嘴里拿出来,真的。」

「她真的在咬他的嘴唇。」

「可是他的舌头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好可怕。」

「听着,妳就当爱德温纳太太,蕾贝卡。」

他们关了电视,爬上顶楼,一路上什幺话也没说。到了阁楼,关上房门。

「好,」蕾贝卡说,「我是爱德温纳太太。」

杰若发出门铃响起的声音。

「哎呀,走开!」蕾贝卡两眼发直盯着前方,门铃声又再度响起。她叹了口气,从地上站起来。一面嘀咕着,一面跑过去,假装下楼。

「什幺事啊?」

「爱德温纳太太吗?」

「是啊,我是爱德温纳太太。」

「我在书报摊的窗口看见妳登的广告。叫什幺来着?好消息,是吧?」

「你究竟要做什幺?」

「上头说妳有间雅房要出租。」

「什幺呀?我正在看《朱门恩怨》呢。」

「真抱歉,爱德温纳太太。」

「你想租房间?」

「我需要,是的。」

「那就进来吧。」

「晚上好冷啊,爱德温纳太太。」

「你不会是打算用来幽会吧?我的屋子可不许有这种骯髒事。」

「啊,真可爱的小房间!」

「如果真是用来幽会的,那一週至少要十镑。若是叫应召女郎,那得再加十镑。」

「我向妳保证,不会的,爱德温纳太太。」

「最近在报上看到一些很可怕的消息。选美皇后竟是应召女郎!不过前两天的事。你打算把选美皇后带进来吗?」

「不,不会,绝对不会。我和一个朋友常去闪亮大饭店,不过那完全不一样。」

「你结婚了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我懂了。」

蕾贝卡的母亲很想知道发生姦情的地方在哪里。杰若的母亲,在遭到类似的质问之后透露,幽会都在不同的地点——有一两次是在情人的办公室,在下班后,午餐,或是五点半的午茶时间。先是上旅馆,最后是租房间。「太龌龊了!」蕾贝卡的母亲哭喊到不能自已,蕾贝卡偷偷地溜走了。另外一头,杰若却没走。他说接下来就是戏剧性的转变,这个房间是重头戏,不伦的背叛就在这里发生。

「我受够了这个糟糕透顶的烂窝。」蕾贝卡最擅长这种嗲声嗲气的腔调,像是被宠坏又爱使性子的孩子发出的怪声音,几年前她实地演练过一两次,结果立刻遭到严厉喝止。……